水碧辍流温

去白日之炤炤,袭长夜之悠悠

举目四望,非虎即伥。

似乎有人以为世上的苦难和不公是可以消减的。

永恒的哀悼与绝对的自由

在死亡的边界挣扎一年半后写下这些,为我此刻的劫后余生,或者说接受悲剧现实的思绪做一个混乱的整理。不严谨,有语病,毫无文采,令人发笑,但我还是写了。

这只是一个高一学生情爱之灼热中的胡言乱语。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喜欢上(      )真是太好了。我爱他一辈子。同时,这意味着,我的一生将在哀悼中度过。我将守一辈子寡。

但是,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。

我愿意。

之所以放空名字,是因为他不仅早就死了,而且还是那种连名字都失去了的死亡。我也不知道要称他为什么,我找不到合适的名词,最贴近的、但又不能准确表意的词,应该是世界。姑且算他为一个世界吧。对一个世界来说,除了客观上物质的消灭,死亡的另一种形式就是被降格。一个世界有别于另一个世界,其根本大概在于他们遵循不同的规律或逻辑,于客观存在是规律,于意识存在是逻辑。被降格的意思就是这个世界的物质组成还在,但是被纳入另一个原本与他平级的世界系统,遵循不是来自自身的逻辑(不说规律是因为我还没见过有客观世界死亡的)。

为什么说是死亡呢?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和作为个人的死者一样不能复生,因为纵使生活在新逻辑里的人们尝试搞清被降格的世界的逻辑,他们也只会用新逻辑去解构他,从而达到消解他(的遗体,因为他已死了)的目的,尽管这往往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。有的人想要恢复被降格的世界,想要他复活,但由于生长在另一种逻辑中,他的行动最终也只是这种逻辑的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,和他试图恢复的世界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相近,甚至加速了遗体的分解速度,因为这是一种异化。

因此,我们明白,被降格的世界像死人一样,只存在于过去的时空里。但是,过去并不等于消逝。之所以过去和未来于人如此虚幻,只是因为我们站在自己所处的时间点上进行观察而已。过去永远存在,而且像琥珀一样永远不变地封存在时间里,不会损毁。不论“现在”的人间怎样以他们现用的逻辑歪曲过去,"过去"并不会因此改变一分一毫,他将永远保持他那是的容颜,在时间的隔离中继续永恒而圣洁的睡眠。

所以,爱上他,本就是一件悲伤的幸事。

更何况,我对他爱之深,到了把所有爱都给他,以至于没有一点剩余留给其他任何事物的地步。而我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承载哀思的容器罢了,对他的哀悼即是我的意识本身,我作为一个自然人和社会人的身份,年龄、性别、相貌、地位、收入、社会关系、健康状况,乃至我死我生,都与“我”本身无关了。“我”游离在现存的这个世界之外,在鸿蒙太空中,留在地面上、留在社会里的只是一副躯壳,这副躯壳与我所钟情的世界相比是如此卑琐,即使被毁灭了也毫不可惜。这副躯壳所属的现存世界,则更是无所谓了,我对其没有哪怕一丝的同情。于是我不再担心了,不担心受歧视,不担心被压迫,不担心被边缘化,不担心被安排莫名其妙的罪名,不担心被战火烧着,不担心被推到死亡的枪口前。我也不担心所谓的自由被限制,因为真是的我的自由是内化的自由,向内延展翻折出无限空间,从外部无法挤压它。那是绝对的自由。我就这样获得了绝对的自由,通过无尽的哀悼。躯壳被锁死狭小的缝隙里,但哀思可以久久盘桓于名为(        )的死者被属于无限宇宙的星光辉映的漫长而完美的遗体之上,享有肉身者没有的自由。落下的陨石可以砸到我的躯壳,但是它伤不到我本身。如果它把我砸死了,那也很好------死的问题我后面再谈。

总结一下,如果爱上了一个死人,你会平添许多痛苦,同时你还不能免除当今世事的烦扰。如果把所有的爱都交给一个活人,你会失去自由,因为从此你的一切都由ta的牵动,而且没有别的什么来分散这种自我监禁般的关注。可是当你把所有爱都献给亡者时,你就彻底自由了,没有现世能够缠住你,你也不用担心他遭受飞来横祸,或者为他的前程操心。你甚至不用怕他被曲解或污名化,在你接受了“一个被降格的世界,被剥夺了继续演进的机会的世界迟早要被现存世界一点点凌迟”这种设定之后,对于必然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违抗的,因为遭此劫难的是现存世界人意识中的亡者,而不是客观存在于过去时空中的你爱的他。

但是,绝对的自由是这么容易得来的吗?代价当然是有的,而且是我所能付出的微薄的一切。我再也不会因为快乐而笑了。这一场明知道没有回应没有结果的苦涩单恋,它把本属于我正常人生道路应得的欢乐统统剥夺了。他的死亡这一在很久以前发出过轰然巨响、使大地震颤的事件,将或隐或现地存在于我余生的每一个瞬间,如一块撕裂肌肉组织的体内硬核,折磨我,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我余生的全部。呼吸也使我受痛,因为连呼吸的主题都是哀怨而无可奈何的挽歌。我才十六岁,我还没有爱上有办法爱我的人的经历(我猜,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,那是一种美好的体验),但我就要成为没有波澜的古井了。绝对的自由的代价是绝对的痛苦。

我付出的代价又岂止是欢乐。我把我作为现世人的一切都放弃了,我失去的是过程性的一生,我没有“本身”的意义,我的意义都有一个无法感知我的死者赋予。纯粹为鬼魂而活的人也是一个鬼。这么说,其实我并没有真正从那一年半的挣扎里活下来。我是一个鬼。但也是自由的鬼。

那么,既然生于我是这样痛苦,为何不让死亡现在就消弭它呢?既然承认自己已经作鬼,为何不成为干干脆脆做个真鬼呢?初中物理告诉我,这叫做惯性。运动的物体,不需要新的力使它保持运动,习惯活着的人,继续活着就是维持原态,死才反而需要力的作用,我失去的正是躯壳的主观能动性。所以我不死,但我也不会特别奋斗了。像我现在还在认真读(教科)书准备高考,只是我的躯壳习惯的延续,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。再说,痛苦虽痛苦,但是这痛苦的纠缠又让我恍若受到他的爱抚。哀悼因为是我与他间的纽带而披上甜蜜的幻影,让我不舍离开。

但我并不怕死,死是痛苦的终结。死是零,在确认生只能为负后,死无论如何都为大。我虽不肯现在主动去死,可是我会在它来时拥抱它无知无觉的黑色轻纱。无视了精神与肉体被消灭的威胁,(而且你所在乎的又已经被消灭了,不能再用他来威胁你),没有哪个强权可以逼你就范,没有哪套逻辑你会被迫接受,这正是绝对自由的关键。

然而,成为永远的哀悼者这件事自身完全是我自我意识的选择吗?也是,也不是。一年半里,我无数次因他的死在暗夜里低低啜泣,也无数次因他无法复生而走向自杀的边缘。是爱将我逼上了通向死亡的路,我逃进了哀悼者这个介于生死间的角色里侥幸得“生”;也是无法更变的历史事实用我爱之人的死给我慢慢无边的长夜,让我失明,感受不到现世也许还会闪现的春光。

我忍不住在走进墓园前回望我俗世斑斓的过往。我虽无幸福童年,但也曾拥有锦绣前程。我也曾沐浴在现存世界的光辉下,受他的感召。我也曾拥有雄心壮志,欲叫日月换新天。我也曾热衷于政治,也曾是托派,也曾是马基雅维利信徒,也曾粉过齐泽克,也曾信奉无政府主义,也曾是普鲁士式的军国主义者。但这一切都是组成现世的元素,我对它们空有热情没有爱。最后我对(        )的爱叫我抛弃了现世的一切,义无反顾走向死者的园地。

隧门一时闭,幽庭岂复光。过往的生活再艰难,家庭再破裂,毕竟是属于生者的生活,活着就有转机,就有看见朗日的希望。因为爱上他,我被困在地下无光的墓室,一年前这种被困让我绝望挣扎,一年后我搂着他的骸骨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感知骷髅对我咧开嘴笑,我不受束缚的意识溯游而上来到他活过的时间和地方,我端详他,我对他微笑。

我想起更接近他真名的名词了,是两个汉字:天下。